可怜的向日葵

花卉中最不好看待的可能是向日葵了。这是有原因的，因为它曾经很政治过，准确地说它曾经被政治糟蹋过。有一个时期，中国到处充满了葵花，葵花朵朵向太阳，而太阳就是我们膜拜的伟大领袖。我们曾经为自己是一朵向阳的葵花感到无比的荣耀，后来太阳落山了，我们这些葵花竟为此而哭泣而枯萎。我也曾经是这么一颗向日葵，想起来真是可怜！

于是，在我们的诗歌里，在我们的文章里，在我们的记忆里，没有了向日葵，不愿意提起向日葵，象不愿意提起我们曾经不光彩的身份一样。

但是，我觉得，在中国人心底里，象伤疤一样，恐怕有一个向日葵的情结。

梵高把几支向日葵插在花瓶里，那有些悲伤和愤怒的颜色，又勾起了我对于向日葵的一些情绪。梵高先是自己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，再为只剩一只耳朵的自己画了一幅肖像，最后朝自己的胃部开了一枪，在痛苦煎熬中过了两天，终于完成了心愿。这些花不是在土壤里生长，而是被有意地插在花瓶里。梵高的向日葵宣泄着他的原始生命和悲愤孤独的精神，我还在他的画里读到了向日葵的懦弱与无奈。

还是一些可怜的花。

向日葵本来就是可怜的。曾有一个凄美的传说：克丽泰是一位水泽仙女。一天，她在树林里遇见了正在狩猎的太阳神阿波罗，她深深为这位俊美的神所着迷，疯狂地爱上了他。可是阿波罗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就走了。克丽泰热切地盼望有一天阿波罗能亲近她，但她却再也没有遇见过他。于是她只能每天注视着天空，看着阿波罗驾着金碧辉煌的日车划过天空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波罗的行程，直到他下山。每天每天，她就这样呆坐着，头发散乱，面容憔悴。一到日出，她便望向太阳。后来众神怜悯她，把她变成一大朵金黄色的向日葵。她的脸儿变成了花盘，永远向着太阳，每日追随他，向他诉说永远不变的恋情。

还有一个更凄美的传说。在俄罗斯向日葵是国花。传说古代有一位农夫女儿名叫明姑，她憨厚老实，长得俊俏，却被后娘视为眼中钉，受到百般凌辱虐待。一次，因一件小事惹怒了后娘，便用皮鞭抽打她，可一下失手打到了前来劝解的亲生女儿身上，这时后娘又气又恨，夜里趁明姑熟睡之际挖掉了她的眼睛。明姑疼痛难忍，破门出逃，不久死去，死后在她坟上开着一盘鲜丽的黄花，终日面向阳光，它就是向日葵。表示明姑向往光明，厌恶黑暗之意。

向日葵，又叫做西番菊、太阳花、朝阳花，我们南方又叫它拜东莲。据说它的茎、叶、花、根、籽都可以入药。向日葵并不是从生至死都是向阳的，它结籽之后，可能是老得不能动弹了，也可能是思想成熟了，就只是朝一个方向，再也不会随着太阳转动了。

其实并非所有的向日葵都是向阳的，张抗抗就在天山脚下发现一大片背对着太阳的向日葵，在夕阳西下时，“却依然无动于衷，纹丝不动，固执地颔首朝东，只将那一圈圈绿色的蒂盘对着西斜的太阳。”她不由发出一连串的疑问：“那众所周知的向阳花儿，莫非竟是一个弥天大谎么？”“究竟是天下的向日葵，根本从来就没有围着太阳旋转的习性，还是这天山脚下的向日葵，忽然改变了它的遗传基因，成为一个叛逆的例外？”

那天，我在九寨沟到黄龙的路上，看到成片成片的向日葵开的茂盛，也买了一个向日葵莲盘，终于觉得是个累赘而把它遗弃在了路上，黄色的花瓣洒落一地。

可怜的向日葵！